清晨六点,街角传来洒水车放的音乐,是那首《兰花草》。声音从远处慢慢靠近,水雾喷在柏油路上,把昨夜的灰尘推到路边。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,看见那辆蓝色的洒水车从面前开过,车速很慢,像一头温顺的动物。它的音乐盒大概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,音色单薄,每个音符都带着一点颤。我忽然想到,这些在城市里奔跑的汽车,每一辆都有自己的声音。
洒水车的声音是最好认的。它不需要按喇叭,不需要闪灯,只要那首曲子响起来,所有人就知道该往路边让一让。开洒水车的司机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他每天走同样的路线,在同样的时间经过同样的街口。那首《兰花草》他大概已经听了上千遍,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清晨忽然觉得,自己开的不是一辆车,而是一个移动的、会唱歌的铁盒子。
普通轿车的动静就杂得多。有的发动机声音低沉,像憋着一口气;有的排气管发出细细的哨音,跑起来却没什么力气。我住的小区楼下停着一辆老款桑塔纳,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火,那声音先是一阵咳嗽,然后慢慢平稳下来,像一个人从睡梦里醒过来。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他上车前总要绕车走一圈,用脚踢踢轮胎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,车也开了十几年,仪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翻过一圈。
电动车的出现让街道安静了不少。它们从你身边滑过去的时候,只有轮胎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。有一次我在巷子里走,一辆电动车跟在后面,我完全没听见,直到它轻轻按了一下喇叭,那声音也小得像手机震动。我让到一边,看着它开过去,车尾没有排气管,没有烟,只有一块绿色的牌照。开车的年轻人戴着耳机,大概在听什么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货车和卡车是另一种存在。它们进不了市区,只能在城外的主干道上跑。我偶尔坐长途大巴经过那些路段,看见一辆辆重卡停在路边,司机在车底下检查什么,或者蹲在车轮旁边吃盒饭。那些车很高,轮胎比人还高,开起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它们的速度不快,但每走一步都带着重量,像在搬运一座山。
洒水车的音乐又响起来了,这次是从另一条街传来的。我等的公交车终于来了,车门打开,我上车刷了卡。司机踩下油门,车缓缓驶出站台。窗外的洒水车已经拐进了前面的巷子,音乐声越来越小,最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住了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街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,忽然觉得,城市里所有的汽车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,有的响,有的轻,有的你听得见,有的你听不见。它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跑着,把人和东西从一处送到另一处,直到跑不动为止。
















